摘要
绿色氢能是实现我国碳中和目标以及推动能源转型的有效路径之一。生物制氢技术凭借其协同治理污染物、环境友好及可实现能源回收等优势,在该领域展现出广阔的应用前景。对比其他生物制氢技术,暗发酵法因产氢速率高、底物利用范围广且运行条件简单而备受关注。其中,乙醇型发酵具有底物利用率高、耐受低pH值以及乙醇-氢气协同生产等优势,使其成为当前研究重点及热点。本文系统阐明了乙醇型发酵代表性菌株哈尔滨产乙醇杆菌(Ethanoligenens harbinense)的乙醇-氢气代谢路径,并揭示了其在传统胁迫因子(pH波动、产物积累)及新污染物微塑料暴露下的分子响应机制,深化了对产酸发酵微生物适应性机制的理解。在此基础上,本工作从菌群互作调控及电子传递强化的角度出发,提出了暗发酵强化策略,并进一步阐明了微生物电化学技术在强化生物制氢过程中的作用机理与应用前景。在应用层面,构建了面向“双碳”战略的多源有机固废梯级生物制氢系统,实现了有机废物处理、资源能源梯级回收与碳减排的协同,同时指出了以技术经济性和全生命周期环境效益分析为核心的未来研究方向。本工作系统阐述了生物制氢技术的发展路径,为该技术的工业化应用提供了理论与技术指导。
Abstract
Green hydrogen is an effective pathway to achieve China's carbon neutrality goals and promote energy transition. Biohydrogen production, with its advantages in synergistic pollutant treatment, environmental friendliness, and energy recovery, shows broad application prospects in this field. Compared with other biohydrogen production technologies, dark fermentation has attracted much attention due to its high hydrogen production rate, broad substrate utilization range, and simple operating conditions. Among these, ethanol-type fermentation has become a research focus and hotspot owing to its high substrate utilization efficiency, low pH tolerance, and synergistic ethanol-hydrogen production. This paper systematically elucidated the ethanol-hydrogen co-metabolic pathway of the representative ethanol-type fermentative bacterium Ethanoligenens harbinense, and revealed its molecular response mechanisms under traditional stressors (pH fluctuation, product accumulation) and emerging pollutant microplastics exposure, deepening the understanding of the adaptive mechanisms of acidogenic fermentative microorganisms. Accordingly, this work proposed dark fermentation enhancement strategies from the perspectives of microbial interaction regulation and electron transfer enhancement, and further clarified the mechanism and application prospects of microbial electrochemical technology in enhancing biohydrogen production. From the application perspective, a multi-source organic solid waste cascade biohydrogen production system oriented towards the “dual carbon” strategy was constructed, achieving synergy among organic waste treatment, resource/energy cascade recovery, and carbon emission reduction, while identifying future research directions centered on techno-economic analysis and life cycle environmental benefit assessment. This work systematically elaborated the development pathway of biohydrogen production technology, providing theoretical and technical guidance for its industrial application.
近年来,发展绿色低碳的氢能已成为国内外的研究热点。氢能已被确认为未来能源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因此加快氢能产业发展将助力全球“碳中和”或“净零排放”目标的实现。目前,全球制氢技术主要以传统化石燃料产氢的“灰氢”技术为主,该技术途径存在高碳排放问题,不符合绿色可持续发展目标。利用可再生资源的“绿氢”技术是氢能未来发展的主流趋势。“绿氢”的生产过程基本不产生二氧化碳等温室气体,保证了“绿氢”生产过程中的零碳排放。与电解水制氢相比,废弃生物质制氢技术具有广泛的原料来源、污染物协同治理、低碳绿色可再生能源回收和环境友好性等优势,已成为最具发展前景的“绿氢”制取途径之一。生物制氢技术是通过微生物的代谢途径将可再生生物质或其他有机废弃物转化为氢气(H2)的过程[1]。目前,生物制氢技术主要包括光解水法、光发酵法、暗发酵法、电发酵与微生物电解池(MEC)等(图1)[2]。
图1生物制氢技术分类
Fig.1Classification of biohydrogen production technologies
光解水生物制氢是微藻利用自身光合作用分解水产氢的代谢过程[3]。该方法存在光能转化率和产氢率低及光合产氧抑制等问题。光发酵法生物制氢技术是光合细菌利用固氮酶催化小分子挥发酸产生H2[4]。目前,光发酵产氢菌主要包括紫色非硫光合细菌如球形红细菌、荚膜红细菌、嗜硫红杆菌、红色红螺菌以及沼泽红假单胞菌等[5]。尽管该技术具有较高的光能利用率以及底物转化率,但存在光能依赖、产氢速率低和底物限制等瓶颈,难以实现规模化应用。暗发酵制氢技术是厌氧发酵产氢菌利用碳水化合物转化为H2及挥发酸的过程。与光合产氢技术相比,暗发酵产氢技术具有操作成本低、产氢速率快、底物范围广和易于规模化等优势[6]。暗发酵产氢能力较高的代表性菌属主要是梭菌属和产乙醇杆菌属,二者分别进行产氢产丁酸发酵和产氢产乙醇发酵。MEC制氢技术是利用电活性微生物的胞外电子转移通过电化学反应产生H2,该技术可同步实现电化学产氢和发酵产氢[7]。MEC产氢技术具有热力学反应快、可利用底物种类广和可强化电子分流等优势[8]。目前暗发酵作为生物制氢的主流工艺,仍存在能量回收率低、产氢率低和生产成本高等问题。上述生物制氢技术因其原理和所用微生物的不同,在产氢效率、底物利用、技术成熟度及面临挑战等方面各具特点(表1)。光依赖型技术(光解水、光发酵)虽能直接利用光能,但存在转化效率与速率的关键瓶颈。在非光依赖型技术中,暗发酵以其速率和适用性优势成为当前主流,但受限于底物转化率。正因单一技术均存在固有的局限性,将暗发酵作为初级产氢平台,与电发酵、MEC、光发酵等技术进行耦合,构建梯级生物制氢系统,实现底物与能量的分级高效转化,成为生物制氢领域未来的重要发展方向[9]。
表1主要生物制氢技术对比分析
Tab.1Comparative analysis of major biohydrogen production technologies
1 暗发酵法生物制氢的研究进展
1.1 暗发酵技术原理与概述
产氢细菌作为暗发酵生物制氢过程的关键微生物,通过细胞内部的[FeFe]-氢化酶(HydA)等关键酶系催化质子和电子结合生成H2。根据最适生长温度,暗发酵产氢菌可分为嗜热菌与中温菌两大类。嗜热菌如海栖热袍菌(Thermotoga maritima)在40~65℃甚至更高温度下表现出较高的底物降解速率和产氢能力,其产率可达3.85 mol H2/mol 葡萄糖,接近理论最大值,但由于高温暗发酵工艺能耗较大,限制了其经济可行性[10-12]。中温菌的生长温度处于25~40℃ 范围内,且菌种资源丰富。中温暗发酵工艺因无需加热,具有能耗较低的工程优势,成为当前研究与应用的主流。中温菌的代表菌属包括梭状芽孢杆菌属(Clostridium)、产乙醇杆菌属(Ethanoligenens)、肠杆菌属(Enterobacter)等。暗发酵反应器的运行参数如pH、氧化还原电位(ORP)及水力停留时间等,对优势菌群的组成具有重要影响,进而决定不同发酵类型的形成[13-14]。不同发酵类型的代谢差异均始于关键中间体丙酮酸,而丙酮酸主要通过丙酮酸脱氢途径或甲酸裂解途径进行分解。此外,细胞内积累的过剩还原力还可通过NADH途径在氢化酶催化下产生额外H2。根据主要液相末端产物的不同,中温暗发酵可分为3种类型:丁酸型发酵的液相代谢产物以丁酸及乙酸为主,其优势菌群为梭状芽孢杆菌属[15]; 丙酸型发酵的液相代谢产物主要是丙酸和乙酸,其优势菌群为丙酸杆菌属,丙酸型发酵通常不产生或极少产生H2[16]; 乙醇型发酵的液相代谢产物以乙醇及乙酸为主,其优势菌群为乙醇杆菌属产氢菌[13,17]。乙醇型发酵目前被认为是最具应用前景的暗发酵法生物制氢类型。在该代谢途径中,关键微生物通过乙醇合成途径高效地将NADH重新氧化为NAD+,从而维持细胞内氧化还原平衡,避免因还原力积累导致的代谢抑制[18-19]。乙醇型发酵通过其独特的代谢调控机制,为实现高效、稳定的连续流生物制氢工艺奠定了坚实基础。
1.2 乙醇型发酵及其产氢优势
乙醇型发酵在系统稳定性、耐酸能力和能量回收效率方面具有明显优势,其末端产物乙醇作为高价值化学品,进一步提升了发酵制氢工艺的经济效益。该技术的核心在于以哈尔滨产乙醇杆菌(Ethanoligenens harbinense)为代表的功能菌群。Xing等[14]分离获得的典型菌株YUAN-3不仅表现出高效产氢能力(理论产氢率接近2 mol H2/mol葡萄糖),其独特的自聚集和共聚集特性使其能形成直径2~10 mm的颗粒聚集体。这一特性在连续流反应器中具有关键工程价值,通过促进厌氧颗粒污泥或生物膜的形成,显著提高了反应器内的生物量,为实现发酵工艺长期稳定运行奠定了基础。在传统的连续搅拌槽式反应器中,当控制温度35±1℃、pH值4.6~4.9、ORP为-450~-470 mV、有机负荷率40 kg COD/(m3·d)、水力停留时间4 h时,可获得7.6 m3 H2/(m3·d)的最大产氢速率[20]。采用上流式厌氧污泥床、厌氧折流板等反应器,可有效强化生物量截留,进而实现更高的产氢效率。例如,添加颗粒活性炭的膨胀颗粒污泥床反应器在2 h水力停留时间下,产氢速率可达0.7 L/L h,H2产率达3.5 mol H2/mol蔗糖[21]。Ren等[22]采用约1.5 m3的中试规模反应器,进行了超过200 d的研究,发现最大产氢速率可达5.6 m3 H2/(m3·d),验证了乙醇型发酵产氢的工程可行性。为解决复杂生物质底物利用率低、产氢效率低及系统稳定性差等关键瓶颈,当前研究已采用多种强化策略。在底物预处理方面,活性污泥的重复曝气预处理可促进乙醇型发酵菌群富集[23]。超声预处理能将产氢效率提升至约 2.0 mol H2/mol葡萄糖[24]。在添加剂调控方面,Hao等[25]合成的可回收铁基生物炭实现了2.1 mol H2/mol葡萄糖的H2产率,且经3次回收后,产率仍比对照组高33.6%。在过程强化方面,Tang等[26]的研究发现,乙酸会强烈抑制乙醇型发酵产氢,并据此提出了通过去除乙酸来促进产氢的方法。此外,生物强化技术也是提高H2产生的有效手段。郭等[27]通过定期投加2.5%的E. harbinense B49菌液,使比产氢率提高至1.4 L/(g VSS·d)。此外,Domińska等[28]通过生物发酵联合热液处理,在180℃下使餐厨垃圾的产氢率达到约66 mL H2/g VS。
2 生物制氢的分子机制与代谢途径
2.1 不同发酵类型产氢细菌的分子机制比较
不同发酵类型的产氢微生物在代谢途径及关键酶系上存在显著差异。丁酸型发酵的代表菌属梭状芽孢杆菌(Clostridium)具有双途径产氢系统。一方面通过丙酮酸-铁氧还蛋白氧化还原酶与HydA的协同作用,直接利用丙酮酸脱羧产生的电子进行产氢;另一方面,通过NADH-铁氧还蛋白还原酶的作用,将代谢过程中积累的NADH重新氧化,并将电子传递给铁氧还蛋白(Fd),最终由HydA实现H2合成[29]。以酪丁酸梭菌(Clostridium tyrobutyricum)为例,其丁酸型发酵产氢过程主要依赖于还原性辅酶-铁氧还蛋白氧化还原酶的电子传递功能[30]。此外,巴氏梭菌(Clostridium pasteurianum)同时具有[NiFe]和[FeFe]两种氢化酶的编码基因,hydA基因的过表达不仅能提升H2产率,还能调节乙酸和乳酸等代谢产物的合成[31]。兼性厌氧菌的产氢机制与严格厌氧菌呈现明显区别,例如大肠埃希氏菌(Escherichia coli)主要依赖甲酸裂解途径产氢[32]。通过敲除葡萄糖磷酸转移酶系统转运蛋白编码基因可显著提高NADH产量,进而增强大肠杆菌以混合碳源为底物的产氢能力[33]。产气肠杆菌(Enterobacter aerogenes)具有更为复杂的产氢系统,包括甲酸裂解途径和NADH途径。据报道,过表达[NiFe]-氢化酶的大小亚基编码基因(hycE和hycG)可显著提升氢化酶活性[34],而调控甲酸脱氢酶H和甲酸-氢裂解酶系统的转录激活蛋白基因fhlA的表达,能够改变细胞的氧化还原状态,从而影响产氢效率[35]。在其他产氢微生物中,也发现了独特的产氢机制。例如,嗜热厌氧杆菌(Thermoanaerobacterium)含有[NiFe]-氢化酶等产氢相关基因[36]。海神弧菌(Vibrio tritonius)的产氢过程依赖于甲酸氢裂解酶复合物。无丙二酸柠檬酸杆菌(Citrobacter amalonaticus)则通过一氧化碳脱氢酶和一氧化碳依赖的氢化酶的共同作用,实现一氧化碳到H2的转化[37]。这些研究从分子层面揭示了不同发酵细菌产氢代谢的多样性,为通过代谢工程手段优化产氢过程提供了理论依据。
2.2 乙醇型发酵产氢的分子调控机制
基于对E. harbinense的群体进化与比较基因组学研究,其乙醇-氢气协同代谢的分子路径目前已经较为清晰(图2)。该菌株通过糖酵解途径将葡萄糖转化为丙酮酸,随后在关键酶丙酮酸-铁氧还蛋白氧化还原酶的催化下,丙酮酸氧化脱羧生成乙酰辅酶A,此时电子转移至Fd。这些电子最终由HydA接收,用于催化质子还原生成H2。在乙酰辅酶A的下游代谢路径中,一方面由双功能乙醛-CoA/乙醇脱氢酶(ADHE)催化其转化为乙醛,并进一步经乙醇脱氢酶(ADH)还原为乙醇。另一方面,部分乙酰辅酶A在乙酸激酶作用下生成乙酸。该代谢网络的流向受到环境因子与末端产物的综合调控。发酵体系的pH值可显著影响碳代谢、能量合成及胁迫响应等相关基因的表达。Yin等[38]研究表明,低pH值条件下细胞生长与增殖相关基因普遍下调,而较高pH值则抑制产氢及产酸功能基因的表达。此外,末端产物乙醇和乙酸的积累对代谢调控也具有关键影响。Li等[39]证实乙醇胁迫会显著上调ADHE蛋白表达水平,导致更多乙酰辅酶A流向乙醇合成途径,同时竞争性抑制乙酸生成,并刺激糖酵解途径以维持NADH和丙酮酸水平,从而增强细菌对乙醇胁迫的适应性。乙酸是E. harbinense另一主要液相末端产物,发酵过程中乙酸的积累会导致反应体系的pH值不断降低,造成细胞内酸化现象,从而抑制糖酵解途径,对细菌的能量代谢、细胞完整性及代谢稳态等构成威胁[40]。Li等[41]的研究发现乙酸胁迫下细菌的磷酸转移酶系统受到抑制,这不利于E. harbinense对碳水化合物的吸收利用。乙酸积累对无机磷酸盐特异性转运系统存在负面影响,抑制了细菌对磷元素的吸收利用[42]。外源添加乙酸时,E. harbinense会通过改变相关蛋白的表达量启动防御机制,包括激活氧化应激反应及启动DNA和蛋白质结构修复机制等[43]。同时,菌体还会上调参与还原性嘧啶分解的关键酶表达,以促进泛酸及辅酶A的合成,从而缓解酸化环境对细菌的抑制[42,44]。HydA被证实为乙醇型发酵产氢的关键酶,外源添加Mg2+、Fe2+等金属离子可调节其转录水平与酶活性,进而提升系统产氢效率[45]。此外,乙醇积累通过诱导碳储存调节蛋白分泌,抑制中枢碳代谢与生物膜形成,并促进抗氧化蛋白表达,最终增强细胞对氧化胁迫的抵抗能力。除上述代谢产物及理化因子外,新污染物如微/纳塑料也对E. harbinense的代谢调控具有显著影响。以E. harbinense为模型产酸发酵菌的研究表明,不同表面电荷的纳米塑料可对其代谢行为产生差异化影响。Wang等[46]发现,带正电的氨基修饰纳米塑料可能通过诱导高水平的氧化应激,显著抑制E. harbinense的生长及乙醇-氢气代谢;而带负电的羧基修饰纳米塑料暴露下,细菌则通过增强生物膜形成能力来提升自身防御水平。然而,目前关于微塑料胁迫下产酸发酵微生物分子调控机制的研究仍处于起步阶段。
图2哈尔滨产乙醇杆菌产氢产乙醇代谢途径
Fig.2Metabolic pathway for ethanol-hydrogen co-production in Ethanoligenens harbinense
3 生物制氢的强化技术
3.1 基于微生物互作的暗发酵强化策略
传统纯培养发酵制氢仍面临底物利用率低、产氢效率不稳定、操作条件苛刻等瓶颈问题。严格厌氧产氢菌(如E. harbinense YUAN-3)的HydA等关键酶系对氧气高度敏感,微量氧气即可导致其失活[47-49]。同时,发酵过程存在显著的代谢产物抑制与电子利用效率低的问题[50]。尽管通过优化操作参数可在有限范围内提升产氢效率,但由于碳流主要流向细胞生物量增加及乙酸、乙醇等副产物合成,传统调控方法难以突破能量转化的理论限制[51-52]。与纯培养相比,多菌种协同体系能够重塑代谢网络。其中,通过环境因子调控实现的呼吸互作,以及依赖物质能量交换的互养互作,分别从代谢环境优化和资源高效利用两方面,调控微生物的协同代谢。在呼吸互作方面,Li等[53]将兼性好氧菌Pseudomonas aeruginosa与产氢菌共培养,利用前者高效的有氧呼吸作用去除环境中的氧气,为产氢菌创造了稳定的厌氧环境。同时,该研究通过生物固定化技术的应用,借助填料载体实现生物量的高效截留,从而增强了系统运行稳定性与抗干扰能力。基于互养互作的共培养体系,通过微生物间的代谢互补优化了产氢路径,并增强了反应体系对pH、温度等操作条件波动的鲁棒性[54-55]。Li等[56]构建的E. harbinense YUAN-3与电活性菌Geobacter sulfurreducens PCA共生体系耦合MEC,形成了高效的梯级产氢系统。Geobacter sulfurreducens PCA对末端发酵产物乙酸与乙醇的消耗有效缓解了代谢反馈抑制。二者形成的生物膜促进了微生物间的直接种间电子转移,同时电极的介入定向调控了电子流向产氢途径,从而显著提升H2转化效率。微生物互作强化暗发酵,能从复杂有机废物中高效产出以挥发酸为主的小分子混合物,而该产物恰是下游光发酵或MEC等工艺的理想前体。因此,暗发酵是整个多级生物制氢系统实现能源资源梯级回收不可或缺的重要步骤。
3.2 微生物电解池辅助制氢技术
微生物电化学系统为实现生物制氢的增效降耗提供了新路径,其中MEC技术是目前的研究重点,图3(a)展示了将暗发酵与MEC耦合的生物制氢系统[57]。MEC体系较低的外部电压(通常为0.2~0.8 V),协同电活性微生物催化有机废物降解及H2产生,成功突破了传统暗发酵过程中的热力学限制[58]。其核心机制在于阳极的电活性微生物(如Geobacter)氧化分解有机物产生电子与质子,电子通过外电路在外部电压的驱动下迁移至阴极,与质子结合并还原生成H2[59]。在与其他生物制氢技术耦合时,MEC主要发挥后续深度处理的作用。MEC利用电能,可以将暗发酵过程中产生的挥发酸等进一步转化为H2,从而突破单一生物过程的转化极限。这种协同作用使暗发酵-MEC耦合系统的理论H2产率得以大幅提升,实现了对底物的梯级利用与碳的高效转化[59]。例如,相较于传统暗发酵系统,暗发酵与MEC集成工艺显著提高了系统性能,其产氢量从39.8 mL H2/g SCOD提高至83.4 mL H2/gSCOD,此时挥发酸产量提高1.9倍[60]。当使用来自可再生能源的电力时,该耦合系统不仅能提高整体产氢量,还能将间歇性的电能转化为可储存的氢能,这为构建低碳、可持续的集成生物制氢工艺指明了未来的发展方向。然而,该技术迈向规模化应用的关键瓶颈在于其产氢速率远低于暗发酵,导致耦合系统对MEC的体积要求较高[61]。尽管通过设计高比表面积的电极(如碳刷)可以增加生物膜的附着,但系统的体积电流密度并未随之线性增长,表明单纯增大电极面积的能力有限。未来研究重点在于如何突破阳极电子传递的动力学瓶颈,包括深入解析优势电活性菌的胞内电子转移机制、开发兼具高导电性与生物相容性的新型电极材料,以及优化反应器构型以强化传质等。例如,在反应器构型创新方面,Hussien等[47]研发的新型圆柱状MEC获得了4.5 A/m2的峰值电流密度以及97.3%的阴极氢回收率,其盈利能力系数达1.3,表明了通过构型设计提升性能与经济可行性的潜力。因此,提升MEC单位体积的产氢速率,有助于减小设备规模、降低经济成本,为微生物电化学制氢技术的商业化创造条件。
3.3 电发酵技术强化产氢
电发酵技术通过耦合微生物代谢与电化学反应,强化了生物制氢过程,其核心作用机制如图3(b)所示。该技术能够从太阳能、生物质等可再生资源中捕获电子,并引导微生物将能量定向转化为H2[48]。电发酵系统根据电极功能可分为阳极电发酵与阴极电发酵两种,前者以阳极为电子受体,接受微生物代谢产生的电子,后者则以阴极为电子供体,向微生物提供还原力。电发酵通过调控ORP及NAD+/NADH比例,可重塑代谢通路,实现高效产氢[62]。例如,Liao等[49]发现在0.3~0.6 V的外加电压下,系统的比氢产率相较于对照组提高了31.5%~91.3%,同时底物降解效率提升了13.3%~20.7%,电子转移系统活性也显著增加了74.6%~311.5%。弱电刺激通过为微生物提供可控的外部电子传递途径,调控胞内关键辅因子(如NADH/NAD+)的平衡,进而重塑代谢电子流,以实现产氢过程的强化。Cardeña等[63]研究表明,与传统的暗发酵相比,无论施加正电位还是负电位,电发酵都能提高H2的产率和产量,在-0.5 V的最佳条件下,产氢速率可达到2.5±0.3 mol H2/mol 葡萄糖。这是因为负电位通过向体系提供外部电子,增加了细胞内NADH的还原力水平,而正电位则从体系中吸收电子,促进了NAD+再生,从而协同维持胞内氧化还原平衡。Gu等[64]探究了不同电极电势对E. harbinense代谢途径的调控机制,并指出调控发酵体系的ORP和电子分流是改变代谢通量的关键。研究表明,当阳极被控制在适宜的电位时,可与氢化酶竞争来自Fdred的电子,但这种竞争在优化条件下达到平衡,一方面不影响必要的产氢电子流,另一方面能通过调节胞外ORP促进NADH向NAD+的再生,从而维持适宜的胞内氧化还原态势,为持续高效的产氢过程创造条件[65]。Gu等[64]的研究进一步揭示,在0 V阳极电位下,编码HydA关键亚基及Fd的基因表达显著上调,从分子层面证实了电刺激对产氢电子通路的直接增强作用。然而,当阳极电势不处于最优条件时,HydA关键活性中心的编码基因表达受到抑制,同时ABC转运系统等相关基因的下调可能限制了底物摄取,共同导致H2产量的下降[64,66]。未来的研究应聚焦于电子传递分子机制的深入解析、高效电极材料的开发以及系统参数的优化,以推动该技术的规模化应用。
图3产酸发酵与电化学系统耦合示意
Fig.3Schematic diagram of coupling of acidogenic fermentation and electrochemical system
4 有机废弃物生物制氢技术的系统集成与产业化应用
4.1 基于多技术耦合的有机固废生物制氢与碳能梯级转化
利用有机废水、餐厨垃圾、城市污泥及农业秸秆等多源有机废弃物进行生物制氢,是实现废弃物处理与能源回收双重目标的有效途径。该过程依赖复杂微生物群落对有机物的协同降解与转化,其中功能微生物组的组装、稳定性以及种间互作机制直接决定系统的产氢性能[67]。然而,微生物的代谢活性在很大程度上受底物理化性质的影响。这些有机废弃物的物质组成、含固率及生物降解性差异显著,导致其在转化过程中面临不同难题。来源于食品加工及发酵工业等的有机废水表现出液态、含固率低等特点,富含溶解性的有机物质(如糖类、淀粉和蛋白质等),不需要水解步骤,反应动力学快,易于被微生物直接利用,通常不需要复杂的物理、化学处理过程[68]。然而相比固态废弃物,有机废水COD浓度相对较低、存在波动,导致产氢量和产氢稳定性低,且在发酵过程中需要调控pH,优化水力停留时间[68]。餐厨垃圾的有机物含量高,富含碳水化合物、蛋白质和脂肪等,是生物制氢的“理想”原料,理论产氢潜力巨大,并含有氮、磷等微生物生长必需的营养元素[69]。餐厨垃圾需要通过分选(去除杂质)、破碎和调浆等步骤将颗粒有机物转化为液态。此外,餐厨垃圾在工程应用中需强化pH缓冲能力,并对于含油量极高的餐厨垃圾,需要预先分离油脂以实现单独资源化利用[70]。污水处理过程中产生的半固态或固态污泥,具有产量高且富含微生物菌群的特点。污泥中的有机质多被微生物细胞膜或胞外聚合物裹挟,需经破解处理才能释放。此外,污泥的碳氮比(C/N)普遍较低,导致其未经处理时的H2产量远低于餐厨垃圾。因此,工程应用中需研发高效低能的预处理技术,在抑制甲烷菌活性的同时,避免H2进一步转化为甲烷[71-72]。农业废弃物作为生物制氢原料,具有来源广泛、成本低廉、有机质含量高等优点。利用秸秆进行生物制氢时,需通过高温、酸、碱等条件或生物处理等以破坏木质素结构,因此预处理与水解环节成为限制其产氢过程的难点。此外,在物理化学预处理过程中容易导致糠醛、酚类等抑制性副产物的产生,对产氢菌具有潜在毒害作用[73-74]。目前,工程应用中常采用“物理/化学预处理联合纤维素酶水解”的前处理方式。未来研究应致力于构建可同步分泌纤维素酶并高效产氢的复合菌群,或通过微生物共培养策略,实现秸秆的高效生物制氢[74]。
在工艺层面,光-暗发酵耦合系统能将暗发酵阶段产生的有机酸,作为光合细菌的底物进行二次产氢,在提升整体产氢率的同时,也有效降低了对光能的依赖(图4)[75]。然而,该系统面临暗发酵功能微生物与光合细菌生长速率不匹配、有机酸积累抑制代谢等挑战,未来需围绕反应器构型优化与微生物互作机制解析等方面展开深入研究。微生物电化学系统为生物制氢提供了一种高效可控的新途径。该系统以电极作为电子受体或供体,通过调控胞外电子传递、ORP、细胞内NAD+/NADH平衡及微生物群落结构等,定向调控电子流向目标产物。尽管微生物电化学系统在底物适用性与目标产物合成等方面优于传统厌氧消化,其在产氢代谢调控方面的机制仍有待深入探索。当前,有机固废的资源能源化利用多以获取单一产物(如甲烷或挥发酸)为主,未能实现其中碳源与化学能的充分利用,同时伴随大量沼渣、沼液产生及碳排放等问题。由于发酵产氢菌无法利用自身产生的小分子挥发酸,导致原料中的化学能未能充分转化为H2,转化效率受限。电发酵系统能够将挥发酸进一步转化为H2,因此将其与厌氧发酵串联,可以实现碳源从糖类到挥发酸再到H2的梯级转化。此外,厌氧发酵液还可作为微生物电合成系统的原料,用于合成短链或中链脂肪酸,后者是生物塑料、酯类及微生物蛋白等高附加值产品的重要前体[76]。综上,构建以“预处理-复合菌剂强化-微生物电化学耦合”为核心的梯级生物制氢系统,解析微生物群落结构与功能响应的分子机制,建立资源能源梯级回收的定向调控策略,对推动有机固废资源化技术的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图4暗发酵生物制氢工艺耦合其他厌氧生物技术
Fig.4Dark fermentation biohydrogen production process coupled with other anaerobic biotechnologies
4.2 生物制氢的工程化应用
中国生物制氢技术的中试与示范工程建设取得了阶段性成果。任南琪院士团队于1999年完成了世界首例生物制氢中试,开发了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厌氧活性污泥工艺发酵法生物制氢技术。2005年,团队建成全球首座以糖蜜废水为原料的规模化生物制氢示范基地,年产氢能力达40万m3,单台反应器日产氢量可达347 m3,标志着中国在发酵法生物制氢领域实现了从菌种到反应器再到工程示范的全链条突破。暗发酵无需外部供能、产氢速率高,且可连续利用有机废弃物,已从实验室研究迈向中试规模,展现出明确的工程化前景[77]。单一暗发酵存在理论产氢率低,并伴随产生大量挥发酸副产物的问题[78]。为此,暗-光发酵[79-80]及暗发酵-MEC[81-82]等耦合系统成为研究重点,以此提高总产氢效率并解决副产物积累问题。Zhang等[83]、Lu等[84]分别在4 m3与11 m3反应器中验证了暗-光发酵联合工艺的工程可行性。反应器构型与运行方式对产氢性能影响显著。暗发酵多采用连续搅拌槽反应器及其改进构型(如折流板式反应器),并在连续或半连续模式下运行。例如,Lu等[77]采用了一种三室串联的中试反应器系统,其研究确定的最佳水力停留时间与底物浓度分别为24 h与30 g/L,此时系统产氢速率高达100.2 mol H2/(m3·d)。光发酵系统则普遍采用具有高比表面积的平板式或管式光生物反应器,以保障光能传输效率[85]。利用MEC技术处理实际废水进行产氢的中试可行性已获证实。例如,Heidrich等[86]构建的120 L系统在实地连续运行超过3个月,直接处理生活污水并产出纯度高达100%±6.4%的H2。该系统首次验证了从低浓度污水中回收氢能的可行性,在0.14 kg COD/(m3·d)的负荷下,其能耗仅为2.3 kJ/g COD,低于传统活性污泥法,实现了70%的输入电能回收。人工智能技术,特别是机器学习,已被应用于预测产氢潜力及识别关键工艺参数[87]。Hosseinzadeh等[88]利用机器学习对暗发酵过程进行建模,实现了产氢量的预测及关键影响因素的识别。此外,计算流体力学被用于模拟反应器内的流场与传质过程,为反应器的设计与放大提供了理论支撑。Zhang等[89]利用计算流体力学模拟优化了下流式填充床反应器,显著改善了微生物富集效果与产氢效率。当前,生物制氢技术虽已通过示范工程验证了其阶段性可行性,但面向大规模工业应用,仍存在原料成分复杂导致的适应性不足、高效产氢菌种匮乏、反应器内生物量持留困难及代谢调控机制不清等瓶颈问题。暗-光发酵、暗发酵-MEC等耦合系统虽能通过强化传质与能量利用提升产氢效率,但其在放大过程中仍面临光传递受限、微生物群落失稳及运行成本高等共性挑战,制约了规模化推广。
4.3 技术经济性与环境可持续性分析
生物制氢技术的产业化,需综合评估其经济成本与环境效益。技术经济分析与生命周期评价相结合,为评估不同原料路径生物制氢的生产成本、技术可行性、产业化潜力及环境效益提供了有效手段。暗发酵制氢的成本范围较广,其竞争力取决于原料与工艺。例如,利用木薯加工废水可将生产成本降至81.5美元/m3 H2[90]。然而,光发酵及相关的生物光解技术因能量转换效率限制及高成本投入,降低其经济可行性。相比之下,以林业及农业废弃物制备的生物油为原料,通过蒸汽重整制氢的成本约为3.0~4.6美元/kg H2,而结合碳捕集技术后,成本可降至2.8~3.7美元/kg H2[91]。生物质制氢,特别是以废弃物为原料的路径,其全生命周期碳排放可显著降低。例如,Siddiqui等[92]的研究显示,基于玉米秸秆的生物质气化制氢碳排放量为4.4 kg CO2-eq/kg H2,而煤的气化则高达23.7 kg CO2-eq/kg H2。Lui等[93]指出,利用城市固体废弃物及废弃木材进行气化,碳排放量可低至4.1~5.0 kg CO2-eq/kg H2。对比之下暗发酵与暗-光联合发酵的碳排放量分别为6.6与6.4 kg CO2-eq/kg H2。上述生物质制氢路线的碳排放量均显著低于传统蒸汽甲烷重整(约13.8 kg CO2-eq/kg H2)及依赖化石燃料的水电解(高达28.6 kg CO2-eq/kg H2),凸显了其在低碳制氢方面的潜力。
生物制氢产业的发展受多重外部因素影响,需从政策、经济、技术、环境等多维度进行综合分析,以评价其长期可行性[94]。在政策与法律层面,全球主要经济体已将氢能纳入国家能源战略。欧盟、美国、中国及日本等均制定了明确的清洁氢发展规划与阶段性目标,通过政策引导与资金支持推动产业起步[95]。然而,生物制氢细分政策支撑不足,废弃物资源化制氢的补贴、碳定价及绿色认证等关键机制尚不完善。长期稳定的精准政策框架,对吸引投资和保障项目合规运营至关重要。经济性是生物制氢面临的主要挑战。暗发酵需着力解决原料预处理成本高与产氢率低的难题,而光发酵则需克服设备投资大与太阳能转化效率有限的障碍,系统评估必须涵盖从原料获取、设备折旧、运营能耗到H2纯化的全流程成本[96]。未来成本削减有赖于生产规模的扩大、催化剂与反应器材料的创新,以及对高附加值产品(如中长链脂肪酸)的综合回收。废弃物资源化利用的现实需求,加上社会对绿色能源的逐步接纳,为生物制氢产业发展提供了基础支撑,同时公众环保意识的提升,为产业持续成长注入了动力。技术进步是破解生物制氢经济与环境难题的关键。当前研究聚焦于高效产氢耐逆菌株筛选、微生物群落优化、新型反应器设计及低能耗H2提纯技术开发,旨在提升原料适应性、过程稳定性与能量效率[97]。生物制氢的环境价值,在于利用有机废弃物替代化石能源,实现碳减排与废物处理的双重目标。尽管潜力巨大,生物制氢在产业化初期仍面临投资高昂、公众认知不足、部分技术成熟度低以及基础设施欠缺等挑战[98]。因此,生物制氢的规模化发展有赖于政府、产业与科研机构协同推进,通过政策激励、研发投入、市场培育与公众沟通等多管齐下,为其产业化落地创造有利条件。
5 结语
本文系统阐述了以乙醇型发酵为核心的生物制氢技术研究进展,从分子机制、强化策略到系统集成与应用前景进行了全面分析。聚焦乙醇型发酵模式菌株E. harbinense,解析其乙醇-氢气协同代谢的核心路径,并揭示该菌株在pH值波动、产物反馈抑制以及微塑料等新兴污染物胁迫下的分子响应机制,为理解复杂环境中微生物的耐受性与适应性提供了新视角。本综述从菌群互作调控与电子传递强化角度,解析了生物制氢的强化技术,并指出多技术耦合是突破产氢效能及系统稳定性瓶颈的有效方法。构建暗发酵-微生物电化学耦合系统,是实现木质纤维素、餐厨垃圾及有机废水/废物等多源生物质高效产氢与能源梯级回收的关键途径。有机固废生物制氢与碳能梯级转化是推进规模化应用的核心,而技术经济分析与生命周期评价为判断该路径的经济与环境效益提供了重要依据。本文研究为构建负碳排放的可再生氢能供给体系、推动有机固废资源高值转化及绿色低碳能源转型提供了理论技术支撑。

